许倬云这个名字,我最早是在别人写中国历史的文章里看到的。引用的人多了,我就去买了他的《万古江河: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》。后来又知道,他和王小波有过一段师生缘分,而且在匹兹堡大学教了几十年书。

今年十月我去了一趟匹兹堡。一个做电商和 AI 的人,专门抽出一个上午去档案馆看一位历史学家的手稿,说出来有点像给自己加戏。可我确实想去。我一直喜欢这种事:书读过了,人不在了,他写字的纸还放在某个库房里,你预约一下,就能坐到它跟前,手触碰稿纸的瞬间,仿佛完成了和历史的连接和对话。

缘起:从《万古江河》到匹兹堡

许倬云,英文名 Cho-yun Hsu,1930 年生于厦门,祖籍江苏无锡。台大历史系读的学士和硕士,1962 年拿到芝加哥大学博士。1970 年起在匹兹堡大学历史系任教,社会学系也有合聘,九十年代末荣休。2025 年 8 月 3 日在匹兹堡家中去世,九十五岁。

《万古江河》是他的通史。我读历史书一向没什么章法,挑好读的读,这本属于好读的。他不按朝代一刀一刀切,用江河打比方:源头是细流,一路收纳支流,河面越走越宽。中国文化也是这么长大的,有给出去的,也有拿进来的。他后来说过,写这本书是「还愿」,想把学者们关在专著里的东西,写给普通读者看。我就是那个普通读者,所以领了这个情。

他的书很多,名字也都起得大,《说中国》《经纬华夏》之类。这次跟我有直接关系的是另一本:《风雨江山:许倬云的天下事》,1991 年台北天下文化出的,收的是他谈天下事的短文。

人都到匹兹堡了,不去看看他留下的稿子,回来总会惦记。

档案馆那天

他的档案在匹大档案与特藏部,名字叫 Cho-yun Hsu Papers,馆藏号 UA.90.F97,时间跨度大约是 1970 到 2008 年。看档案不在主校区的 Hillman 图书馆,要去 Archives Service Center,地址 7500 Thomas Blvd,离校园有一段路。我提前约好,10 月 5 日上午过去。

档案服务中心入口

进门领访客牌,去 303 阅览室。手续不复杂:可以用自己的手机拍,签一张拍照规定的确认表,说明只做个人研究。

在 303 阅览室门口

阅览室里

调出来的材料里有一份《风雨江山》自序的手稿。第一页顶上写着「风雨江山自序」,标题下面划了线,旁边署名许倬云。纸是带蓝色横线的稿纸,字写得快,也密,中间有涂掉的,有在行间补写的。看得出是在改,不是誊清给人看的那一版。

书是 1991 年印出来的,三十多年了。印出来的书人人都能买到,这一页涂涂改改的稿纸,全世界就这一张。我把它拍了下来。

许倬云《风雨江山》自序手稿第一页

我平时的工作,盯的是转化率、投放、模型又更新了什么,几乎全是明天的事。那天上午什么都不用赶,就坐在那里,看一个老先生几十年前怎么改自己的序言。哪个词划掉了,换成了哪个词,他写到哪里停下来想了一下。我也说不清这有什么用,大概就是没什么用,所以才觉得难得。

文笔真好

做学问的人文章好,不算稀奇。许倬云难得的是,他的好不靠辞藻,靠的是东西具体。

《万古江河》讲「孕育出中国文化的自然地理」那一节,我划过这样一段:

「但是,不要轻忽各地区那些小异的文化,那些文化特色是适应当地的需求孕育而成。在北方,穹庐的居民骏马平川,引长弓射大雕;树林里的猎人,养育巨大的海东青(一种猎鹰),射鹿刺鱼,猎取他们的食物。在黄土地区,居民以高亢的歌声唱着西北风“花儿”,秦腔、燕歌永远是激昂慷慨。相对而言,东南一带的水磨腔昆曲,表达的则是曲折的柔情,和慷慨北歌相比,呈现出阴柔与阳刚两种不同的格调。」

一段讲地理的文字,里面有马,有弓,有猎鹰,有花儿、秦腔和昆曲。换成教科书,大概会写成「各地文化因自然条件不同而呈现差异」,意思一样,读完什么也记不住。

《万古江河》里我划下的一段

手边正在读的是他的《许倬云说美国:一个不断变化的现代西方文明》,2020 年上海三联书店出的。写的是他在美国生活六十年的见闻,从人和事讲到制度和历史,也写得很好。一个九十岁的人写书,还能写得这么有兴致,我这个年纪的读者,多少有点惭愧。

书里「二十年来的美国」那一章,有一句我划了下来:

「美国的起源是清教徒寻找自由土地,其个人主义的‘个人’,有信仰约束,行事自有分寸。现在,信仰淡薄,个人主义沦于自私」

《许倬云说美国》里我划下的一句

这句话我读得很有感触,因为人正在匹兹堡。这座城里,到处是上一代富豪捐出来的东西。卡内基 1895 年把图书馆连同博物馆、音乐厅一起交给匹兹堡市民,就是今天的卡内基图书馆和卡内基博物馆;1900 年又出钱办了卡内基技术学校,后来改叫卡内基理工,1967 年和梅隆家族的梅隆研究所合并,成了现在的卡内基梅隆大学。我去看过的流水别墅,是百货商人考夫曼请赖特设计的度假屋,1963 年他的儿子小考夫曼把房子连同周围几百英亩地,一起托付给了西宾夕法尼亚保护协会,第二年开始对公众开放。

现在的有钱人也捐,数目也不小。只是总体看下来,好像更多围着自己转一些。这种精神没有消失,我也不觉得今天和过去完全不一样,只是像许先生说的信仰那样,淡了一些。

他在自序里写长江出三峡,也是这个路数:「江水又东,出峡之势,直泻千里,奔入湖广丘陵湖泊,于是浩荡奔放,始成大器。」「江水又东」这四个字,是《水经注》的老句式,放在这里一点不违和。一个研究上古史、社会经济史的学者,愿意花这个力气把句子写顺,读者是能感觉到的。

稿件里看见的期望

档案里还有一些篇目,谈两岸,也谈别的话题。正文我就不放了,这些文章一看标题就很不和谐。

许倬云手稿标题:两岸之间的和解

许倬云手稿标题:中国新闻史上的奇葩

我翻下来的印象是,他对两岸之间的对话、和平沟通,寄予过很大的期望。那时候全球化正在起势,他也希望借着这股潮水,多一些往来,多谈一些话。

这些期望后来没怎么实现。现在的世界,又回到彼此提防、互相敌对的老路上去了。我坐在 303 看那些标题,想起这几年的新闻,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一个写了一辈子文化如何「有给有拿」的人,在稿纸上认认真真地盼过和解,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唏嘘。

写在最后

《万古江河》的自序,最后一句是:「万古江河,昼夜不止。」

许先生去年走了。他的书还在卖,他的稿子在 Thomas Blvd 那栋楼里,按馆藏号收着,有人预约就拿出来。我这次去,算是其中一个预约的人。读过他的书,又看过他改稿的字,对我来说,这个人就不只是书脊上的一个名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