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和朋友坐在车上,不知怎么就聊起了王小波。聊来聊去,两个人都有点唏嘘。前些天在匹兹堡,我刚去过他住过的地方。
1984 年,王小波来到匹兹堡,陪正在匹兹堡大学攻读博士的李银河生活。他们住在 314 Meyran Avenue,属于 Central Oakland,走几步就是匹大。这个门牌是李银河 2009 年在邮件里向一位匹兹堡的博主确认过的。房子还在,门口没有任何纪念牌,左邻右舍也都长得差不多。门口的样子,我拍在下面这段视频里。
王小波的大哥王小平去过他们在匹兹堡的住处,后来回忆说,那是一幢两层小楼,六七个房间住的都是中国学生,合用一个厨房。小波和银河住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,地上放一个床垫,有两个音响,放着古典音乐。
绝顶聪明洗盘子
王小波在匹兹堡的时光,算不上幸福,甚至算不上舒服。陪读的尴尬身份,糟糕的英语,接连受挫的学校申请,还有拮据的经济状况,让他一度相当苦闷。他在给朋友刘晓阳的信里抱怨,上课出神,“连最简单的英语也常听不懂”;又说联系了一大批学校,四个来了结果,三个不成,一个同意入学,没有资助。
他其实动过念统计的心思。信里写:“我有心念统计,数学这玩意是实打实的东西。”紧接着又是一句:“顶顶致命的是英文不行。”王小平后来回忆,小波数学和统计的底子比一般经济系学生强,一度想去图兰大学念统计,他帮着找教授、递材料,最后因为英文太差,没有拿到资助。
那天在车上,我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这个人太聪明了。
回国以后,九十年代初,还是 DOS 的天下。他自学 C 语言和汇编,给自己写了一套中文输入和编辑的软件,叫 WK。拼音可以带四声,能自己往字典里加字,词组功能用的是一棵 B 树。他在信里教朋友怎么编译:五个 C 文件,一个汇编文件,用 Turbo C 编。1991 年的一封信里又写:“从今年初开始写长篇,首先做了写长篇的专用软件,现在基本调通,开始写了。”
要写长篇小说,先给自己写个软件。差不多同一时期,求伯君写出了 WPS。王小波这一套是写给自己一个人用的,规模当然没法和 WPS 比,可一个写小说的人干成了这件事,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。他自己倒说得很平淡:“自写一遍,从分页到编辑键分配,都能合乎自家习惯。”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匹兹堡去餐馆刷过碗。1985 年 3 月他在信里写:“今天去打了一天工,挣了二十块钱……因为没干过 waiter,只好刷碗。”这封信的末尾是:“今天老婆通过了资格考试,气焰万丈。从泔水桶边归来,益发不乐也。”
我读到这句先是笑,笑完就有点笑不出来了。
如今我们这代人,不管是送孩子出国念书,还是自己出门旅游,预算上大都宽松多了。论才华,大部分人跟王小波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截两截,是根本没法望其项背。可我们赶上了一个普通人也能出来随便走走的年头,他没赶上。他那样的脑子,在 1985 年的匹兹堡,为了一天二十块钱,站在泔水桶边上。
我不太爱说“生不逢时”这种话,听着像悼词。可想起 Meyran Avenue 上那栋房子,我想不出更合适的词。
每周三下午
后来,在李银河的引荐下,他得到历史学家许倬云的指导,以个别指导学习的方式在匹兹堡大学修课。每周三下午,两人就在许倬云的办公室里,从历史、文学聊到思想与自由。许先生后来回忆,按规定是两小时,“我们二人其实都不在乎规定,有时一拖就会谈一个下午”。又说两人坐姿都不好,“师生二人东倒西歪,倒也自由自在”。
上一篇写许倬云,我去匹大档案馆看了他的手稿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据朋友丁学良回忆,那时的王小波烟瘾很大,一天两包,脾气也不好,常常骂骂咧咧。他也去餐馆洗过盘子,没干几天就不干了。
不过,生活上的失意,并没有妨碍他在思想上的收获。匹兹堡的这几年,成为王小波接触西方思想、积累文学素材的重要时期。按通行的年表,他在匹大东亚研究中心读研究生,1986 年拿到硕士学位,以唐传奇为底子的那些小说是这几年开始写的,《黄金时代》也一直在改。
网上流传着一张王小波在匹兹堡的旧照,身后是市中心的高楼。这次我上了华盛顿山,找了个差不多的角度,也站过去拍了一张,算是老登的cosplay和缅怀吧。

挤出来的汁
那天在车上,朋友还说了一句:那个年代也有那个年代的好处。
我想了想,是这样。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,物质匮乏,日子紧巴,可空气相对松一些,私下里大家什么都敢想,什么都敢聊。王小波后来的《黄金时代》《白银时代》《青铜时代》,就是从那样的空气里一路写出来的。

我有时觉得,困顿和郁闷大概也是一种原料。好比用手挤果子,果子是疼的,可汁毕竟出来了。王小波在信里骂美国佬,骂打工,骂自己的英文,满纸牢骚,后来这些都没浪费,变成了小说里那种又苦又好笑的东西。他还在信里替打工辩护过,说到餐馆打工“就算也是狭隘观察吧”,起码比在厕所里分草纸“高二英尺”。
现在当然好多了。大多数人的日子比那时候好过得多,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。只是另一面也看得见:能说的话,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多了;能写的东西,也没有从前那么宽了。与此同时,工具越来越便宜,一句话就能生成一篇文章、一张图、一段视频。东西多得看不过来,大部分是水货,英文里有个词专门说这个,叫 slop,原意就是泔水。
我自己也天天在用这些工具,做的也是这一行,没什么资格说别人。只是写到这里,想起王小波当年是真站在泔水桶边上的。我们今天不用刷碗了,倒是每天都在往桶里倒一点。
写在最后
今天再看这栋普通的美国民居,很难想象,四十多年前,那个后来写出《黄金时代》的王小波,也曾在这里为英语、学费和前途发愁。
门口没有牌子,路过的人大概也不会多看一眼。屋里现在住着谁,我不知道,屋里的人大概率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人和事。
就这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