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扣(Bacho)是我们春节在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的包车司机。照那种四平八稳的翻译,他大概应该叫巴丘,但我后来还是更愿意叫他八扣,总觉得这样更顺口,也更亲切一些。
包车司机这种人,按说是旅行里最容易被忘掉的。
他负责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,任务完成,名字也就跟着消失了。你回来以后,可能还记得某家酒店的床,某座教堂的穹顶,某顿饭里那盘烤肉烤得特别好,至于司机,往往只剩一句:人还不错。
但八扣没有。
我们到第比利斯那天已经很晚了,差不多晚上十一点。出了到达厅,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他举着牌子站在那里。不是那种等得久了开始低头看手机的站法,也不是那种一边张望一边准备接下一个客人的站法。他就是在那里,很认真地等。
上车以后,第比利斯的夜景从车窗外慢慢铺开来。灯光顺着山势起伏,老城的轮廓在黑暗里一层层退过去。
没开多久,他先问我一句:介不介意他给我们介绍一点格鲁吉亚的历史和文化。他说,有些客人不喜欢司机说太多。
我说想听。
他这才讲起来。
第比利斯为什么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,哪一片是老城,哪一座教堂背后有什么故事,格鲁吉亚夹在大国之间的历史,人怎么活下来,国家又是怎么一路走到今天。他英文很好,讲得也有条理,但最要紧的不是这些。最要紧的是,他不是在背导游词。他讲的是他自己的国家,那种熟悉和在意,听得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,他来酒店接我们,先带我们去了第比利斯最大的那座教堂——圣三一主教座堂,当地人更常叫 Sameba。那座教堂建在山上,金色穹顶很远就能看见,站在下面抬头看,会觉得它不像一座老教堂,更像是这座城市后来重新给自己立起来的某种象征。
车停好以后,我本来以为他会留在车里等。结果他锁了车,跟着我们一起进去。从那时候开始,后面几天差不多都是这样:到了教堂也好,修道院也好,他把车停好,就陪着我们走进去,一边走一边讲墙上的壁画、圣徒的故事、建筑的来历,还有格鲁吉亚人怎么理解自己的宗教。
他讲这些的时候,有一种很自然的自豪感。不是那种刻意讲给外国游客听的自豪,而像是在讲一件自己从小就知道、也一直相信的事情:格鲁吉亚地方不大,旁边强邻环伺,历史上一次又一次被侵略,可这个国家还是这样留下来了,语言留下来了,宗教留下来了,教堂和修道院也留下来了。
在第比利斯,他带我们看格鲁吉亚母亲雕像。那座雕像一只手拿剑,一只手拿酒杯。他给我们解释,说酒杯是给朋友的,剑是给敌人的。说到这里,他又很自然地讲起格鲁吉亚的葡萄酒传统,说格鲁吉亚是葡萄酒的发源地之一,所以她手里拿着酒;但这个国家一路活到今天,也不是只靠喝酒和唱歌,真有敌人来的时候,还是要拿起另一只手里的剑。
这些话他讲得很平静,并不激昂,可你能听出来,那里面是有感情的。好像他一路讲给我们的,不只是几个景点,不只是几段历史,而是格鲁吉亚人怎么看自己的国家,又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愿意为这些东西感到骄傲。
格鲁吉亚山里有很多小教堂,车开着开着,远远在山脊上就能看见一个。每次八扣瞥见,右手就会很自然地抬起来,在胸前轻轻划十字:额头,胸口,右肩,左肩。动作很小,很熟,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,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。
这种动作如果是做给别人看,就会显得刻意。可他不是。他划过去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第二天路过总统府,他指了指那栋楼,说将来他会在那里办公。
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。后来才听懂,他是借着玩笑讲格鲁吉亚的政治。大意是说,他们以前选过一个很有钱的总统,大家原本以为,有钱人应该不至于再贪了,结果还是贪,而且贪得很有创意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愤怒,就是很平静地讲完,然后耸了耸肩,好像意思是:你看,事情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。
我问他,那你以后竞选,有什么政策纲领?
他说,先进去再说。
从那以后,这件事成了固定节目。只要车一经过总统府,我们就默认这栋楼属于八扣未来的办公地点。一个冷笑话讲到第三次,通常就不好笑了。但旅行里不一样。旅行里,重复会慢慢把陌生人变成熟人。你知道他下一句大概会说什么,他也知道你会怎么接,这种无关紧要的默契,往往比正经聊天更能拉近距离。
中午我们找地方吃饭,顺口叫他一起吃。他先推辞了一下,说不太好意思,感觉像是在占我们的便宜。我说这有什么,反正大家都要吃饭,一起吃就是了。劝了几句以后,他还是进来了,但没有跟我们坐一桌,而是自己在旁边另外找了一张桌子坐下。
吃完以后,他还专门发消息给我,说他吃好了,吃了什么:
"I finish my lunch It was khatchapuri chiken and cola thankyou very much"
拼写不全对,句子也很简单,但那股认真劲很难假装。你会觉得这个人很郑重,别人对他好一点,他都记着,也都要回一句。
后来去卡兹别克,天气开始变得有些不稳。冬天进山,最怕的就是封路。一旦真被困在山里,我们后面的行程会乱,他自己的安排和后续生意也都会受影响。所以最开始他说这件事的时候,其实有一点犹豫。
可他反复跟我解释,说:Sir, I'm not be lazy.
那句英文并不标准,但意思非常明白。
他是在努力让我们知道,他不是因为怕麻烦,不是因为懒,也不是为了顾着自己后面的安排,才不建议这个路线。他只是觉得有风险,想把话说在前面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越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,越会在这种地方解释得笨拙又认真。
最后我们还是去了。
一路上他安排得很稳。该停的时候停,该走的时候走,不乱安慰,也不故作轻松。等我们第二天下山没多久,天气就真的坏起来了。风雪如果再早一点来,事情就会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。
从卡兹别克回来的那段山路,因为赶着怕出变数,车开得比平常快一点,家里老人有点晕车。第二天再去西格纳吉,因为时间关系,原来行程里有几个点没去成,连带着门票那部分也省了下来。他算了算,说有六十多拉里要退给我。
我说不用退了。
他说,那就拿这个钱给老人买晕车药吧。我注意到老人家有一点晕车。
这话他说得很平常,像是顺手把一件事接过去了。可你仔细想一下,又会觉得很不一样。因为他不是把那六十多拉里含含糊糊混过去,也不是简单地坚持要退现金给你,而是给这笔钱找了一个去处。事情还是算清楚了,只不过最后落下来的,不是找零,而是药。
这一路他就是这样。很多事情都不大,可是都做得很妥帖。
后来从格鲁吉亚入境亚美尼亚,我们办完手续,在外面等了他一会儿。他出来得比我们晚,脸上有点无奈。我问怎么了,他苦笑了一下,说上次来亚美尼亚超速,被罚了三百多拉里,这次过境要补交。他又补了一句,说那个限速设置很不合理,一不小心就会中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什么抱怨,就是一边苦笑,一边接受倒霉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你甚至会觉得,这人连吃罚单都吃得挺像他自己的。没有要把自己解释成受害者,也没有顺势演成一场控诉,就是认了,然后继续往前开。
最后一天,他凌晨送我们去埃里温机场。
亚美尼亚飞土耳其每天只有一班很早的航班,背后的原因大家都知道。夜里很黑,机场里也没什么人。我们把行李从后备箱一件件拿下来,他还像前几天一样帮着搬,帮着看,没什么多余的话。
临下车的时候,我抱了抱他,跟他说,谢谢这几天对我们全家的照顾。
小费的事情我没有当面提。其实那时候我们手里还剩三百多拉里,是一开始换了没花完的。我想起他过边境时补交罚款那件事,就特意没有再换回美金,留在了副驾驶储物格里。数目也差不多,算是一点补贴。
等他走了以后,我才给他发了条微信,告诉他储物格里留了东西给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回我:
"Sir thank you for tipsy apriating its too much Thanx God blass you"
拼写还是和之前一样,不太准,句子也有点乱。但那种认真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包车司机这个职业,大概是旅行里最容易被忘掉的。
但八扣不会。
所以到最后,我想写下来的也不只是八扣这个人。
我想写下来的,是这种体面。